藏起来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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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起来的恋人

上了机场巴士,一眼就看到司机座位后面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着的。我走过去,坐下的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我是二十五岁的我。十年前我二十五岁,那时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下飞机后按照机场指示标一路找到机场巴士,上巴士后坐的就是这个位置。

巴士启动了,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这座城市的春天总是来得晚,已经是五月份了,草木才冒出一点新绿,才有春天的样子,而南方这时已经在迎接夏天。窗外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公路两旁的杨树经过一个寒冬的洗礼依然高大挺拔,天空很蓝,云压得很低,这座城市总是有好天气。

我从老家赶来参加孙昭他妹妹的婚礼。同孙昭分开的几年里,我和他妹妹始终保持联络,我们早已把对方当成姐妹,与孙昭无关的姐妹。

巴士匀速行驶着,而关于孙昭的记忆却快速向我涌来。2009年我在上海。我和所有摇滚乐迷一样热爱崔健。那年十月在上海看了一场崔健的演出,乐迷热情澎湃,我站在人群中望着台上的崔健,望着他是如何唱出这些伟大的歌。在乐器声和乐迷的合唱声中,我隐约听到左手边的男孩在放声哭泣,几近悲伤。我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来望着台上,接着我又转过头并且尽量大声地问他怎么了。他错愕又尴尬地转头看我,他摇摇头,尽力带着微笑地,友好地摇摇头。演出结束后,我和那个男孩在同一辆出租车旁再次遇到。他说,一起吧。我们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我再次表示安慰地问他:“你怎么了?”他沉默几秒后说:“我这辈子也成为不了崔健。”我理解他,所以我沉默不语,心里有些苦涩,我又何曾没有理想。我看着车窗外,每一盏路灯都照亮一段路程。他也看着靠近他的窗外。

简单交流后知道我和他的住所离得不远,出租车将我们送到折中的位置。下车后我执意要把打车的钱给他,他执意不收。他说:“真过意不去的话可以交个朋友,请朋友坐车很正常。”

我说:“那好啊,我叫王晴,你呢?”

“孙昭,王昭君的昭。”

“我是晴天的晴。”

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我觉得还是得说点什么,我们边往十字路口走我边说:“成为不了崔健没关系,你可以成为你自己,你会拥有属于你的成就。”我顿了顿,又说:“就像每一盏路灯都照亮一段路程,无论灯光强弱,每盏路灯都有它的价值。”

他听完看着我,说:“谢谢你。”

分别后的一段时间,他常常发短信与我联系。我得知他有个乐队,工作之余常常和乐队成员们去排练室练习或者创作。分别后大概半个月,他邀请我去他们的练习室看看,正好他们接到一个商场的活动商演,想让我看看他们排练的成果。对于一个乐迷来说,能现场听演唱是莫大的快乐,更何况看完他们的排练后发自内心觉得他们演奏很出色。

他们在商场商演那天我也去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长时间驻足的人却不多。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我看着孙昭,他认真演唱的模样很有魅力。我看到他演唱时也在看我。四目相对的时候,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撩动了,我能感受到。

演出结束后,我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简单聊了几句并连连夸赞他们的演奏很棒。孙昭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吃个饭,我觉得演出过后的时间应该属于他们乐队,我不该参与。孙昭却执意让我一起,其他成员也热情邀请。

我们在一家店的包厢里坐下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到商演,即使驻足观看的人不多,他们也十分兴奋。他们告诉我他们是如何组到一起,是如何挤出时间玩乐队,又如何想成为摇滚巨星。那时二十二岁的我为同样二十岁出头的他们感动。当然,乐队成员们也不出意外地开起我和孙昭的玩笑。他们都笑说孙昭对我有意思,并起哄让我们在一起。我红着脸笑,连忙摆摆手表示别这样。孙昭也手足无措,他们越说,他越发不好意思。

结束后我和孙昭一起打车,我和他顺路,出租车会像上次一样把我们送到折中的位置。我们并排坐在后座,他看向我时,我假装不经意地转过头看窗外。我看向他时,他也转过头看别处。可最后我们不小心同时转过头来看对方,夜色在我们之间流淌,昏暗的霓虹灯光映在我们脸上,我不禁地嘴角上扬。我感受到,我和他之间有些东西正在生长。

2

孙昭妹妹打来电话问我到哪了,陷入回忆的我回过神来。“在巴士上,还没进市中心。”我说。

妹妹在电话里告诉我一会在人民广场站下车,她去那里接我。这是婚礼的前一天,妹妹提前给我安排好了酒店,住一晚后,第二天一早要陪妹妹化妆,看她穿上婚纱。

和孙昭正式交往是在2009年的圣诞节。那天他约我吃晚餐,说要带我吃我最爱的鱼头火锅。我答应了。后来我们还喝了点酒。酒足饭饱后,我们走在冬天的街头,人多的地方充满圣诞气息,一阵寒风迎面吹来,让我意识到刚喝完酒发烫的脸在渐渐降温。

“给你唱首歌吧。”他说。

我们来到他的排练室,他拿起吉他,唱的是崔健的《花房姑娘》。唱完他放下吉他,说些有的没的。他在紧张,他很内敛。一股力量将我推向他,我走向他,拥抱他。他像是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似的,更紧地抱住我,几乎将我抱痛。年轻的人总是快速吸引彼此。他告诉我当他第一次见到我时就开始迷恋我,迷恋我身上的气味,以及一些说不出的朦胧感。我承认我也早早地就迷恋他,迷恋他的哭泣,为理想发出真诚的哭泣。我们紧紧相拥,像已相爱多年。

此后的日子我们始终保持恋爱初期的甜蜜和悸动,我知道这十分难得。2011年9月,孙昭的乐队解散了,他们的乐队是许许多多难以熬出头的乐队之一。曾经理想在这群年轻人的血液里流动,如今无一不扛着压力进入生活。他们退租排练室,搬走乐器和设备,大家沉默着,没有郑重的告别,像一场梦平静地醒来,带着忧伤。在炙热的九月,他们失去了昔日的活力。

乐队解散后,孙昭常常发呆,常常一个人弹吉他,一首接着一首。他说这里没有归属感,我说去你家乡的城市吧。

2012年春天,我们辞去了本就不稳定的工作,来到孙昭的家乡这座城市。下飞机后,我们找到机场巴士,我坐在司机座位后面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孙昭在我旁边。我初次与这座城市谋面。

孙昭回到家乡的第一件事是看望家人,他带上了我。我见到了他的家人,他们十分热情地招待我,他的父母感情很好,他家的环境也让南方的我感到新奇,一切都让我感到舒服。他的母亲总是满眼欢喜地看着我们,他母亲眼里的光是我母亲眼里没有的。

我的母亲痛恨婚姻。我十岁时,父母的感情就已经出现裂痕。小学放学后的一天下午,我回到家看到父母、外婆和舅舅都在客厅,我感到氛围不对。进房间后我关上门,耳朵贴在门上,想要听清楚他们在聊什么。即使那时我才十岁,我还是听明白了,父亲背叛母亲,有了别的女人。从那时开始,我对父亲产生了一种陌生感。不知道后来他们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只看到母亲仍然每天买菜做饭等父亲下班回家吃,他们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少了点欢笑。

我上中学后,偶尔还是会听到父母因为这些事情吵架,父亲没有改,母亲就这样忍受了很多年。

孙昭父母的婚姻是幸福的,在和他父母相处的日子里我总能从他们身上学到该如何爱自己的爱人。我看到了一对正常的夫妻是什么样子,看到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子,越是看到这些,我越心疼母亲。